AI堆栈的S曲线框架、层间取舍与应用软件前景——Whale Rock创始人Alex Sacerdote访谈要点梳理(Invest Like The Best,2026-06-09)
——据Invest Like The Best节目《Why the AI Boom Is Just Getting Started》(2026-06-09)整理
摘要:本文对Invest Like The Best节目主持人Patrick O'Shaughnessy专访Whale Rock资本管理公司(Whale Rock Capital Management)创始人兼组合经理Alex Sacerdote的主要观点进行了梳理汇总。梳理了其“S曲线、竞争优势、被低估的盈利能力”三段式投资框架与历次平台迁移中价值在层间转移的时序,介绍了Whale Rock在AI堆栈上先芯片、后模型、暂缓应用层的建仓顺序,最后阐述了其对应用软件与硬件的多空判断以及所列风险。据其介绍,Whale Rock于2025年8月以1800亿美元估值投资Anthropic,软件仓位由五年前占组合的四五成转为进入2026年时的整体净空头,AI渗透率有望在四年内由10个基点升至15%。
关键词:应用层护城河;前沿实验室;席位制定价;AI资本开支;企业采用;Anthropic;英伟达;Celestica
一、投资框架与平台迁移的历史规律
Sacerdote以一套使用二十年的三段式框架观察每一轮平台迁移,并据此判断价值在各层之间转移的先后顺序。
(一)三段式投资框架
Sacerdote出身富达(Fidelity),二十年来以公开市场科技股为主业,自述经历了互联网1.0、移动、云、电商与AI五轮平台迁移,2020年起兼做一级市场。Whale Rock的框架可概括为三句话:一是找到S曲线;二是在曲线上找到有强竞争优势的公司;三是在盈利能力被低估时买入。他表示:“当你踩对了S曲线的那一段,你得到的是指数级的销量增长;如果商业模式足够强,利润就不会线性增长,而会指数增长。”据其介绍,2023年买英伟达时按其模型付的是4倍市盈率,2019年买特斯拉(Tesla)付的是5倍,持有苹果(Apple)期间付的是4倍,为AWS买亚马逊(Amazon)时“等于白送”。他认为“世界不按指数思考”,跟住S曲线、懂护城河、会建模,就能对两三年后作出准确预测。
他以“赌场也教人玩二十一点”说明难点在执行,主要体现在三方面:一是过去无人覆盖硬件与芯片,新手大量涌入;二是股价已大幅上涨,投资者不敢买入;三是缺少整体图景就没有确信,英伟达过去四年每年都被称为泡沫,很多半导体分析师错过这一轮,原因在于没有看懂基础模型层的变化。
(二)平台迁移的三条规律
一是漫长的平底期。智能手机在iPhone之前已存在十年,互联网在网景(Netscape)之前存在二十年,特斯拉上市十五年后才在2019年走直。平底期源于采用障碍,Steve Jobs把价格压到200美元,AT&T有了3G网络,触屏“简单到你祖母都会用”,再加一个生态系统,障碍同时消失,需求才迎来爆发;电动车同样要等价格降到4万美元、续航达到300英里、供应链能年产百万辆,拐点才被触发。
二是要算清曲线的高度。AWS当年是亚马逊财报里的一个隐藏科目,他们算出其对应6000亿美元的企业IT系统,假设云化带来50%的通缩,渗透率仅1%至2%;后来发现云并不通缩,市场规模远大于原先测算。曲线也会撞墙,他们曾认为电动车会占到四五成,实际在10%至15%遇阻。
三是卖点与层间迁移。他表示,渗透率达到30%至40%后指数增长停止,卖方预测追上来,不再有大幅超预期,这通常是卖出时点。苹果是他承认的失误:前五六年是其头号仓位,2012年美国智能手机渗透率到五成时卖出,此后苹果经历几年跑输,随后依靠附加业务以及从应用商店抽取30%分成,实现每年约20%的复合增长。与此同时,应用层的兑现往往滞后,他覆盖过互联网1.0时代的B2B互联网,“基础设施根本不在位,B2B最终在二十年后由SaaS实现”;云的早期也被安全顾虑拖慢,直到美国中央情报局(CIA)与第一资本(Capital One)上云才真正起飞。范式切换中也有领导者掉队,美国在线(AOL)没有跟上拨号到宽带的切换,网景出得早但商业模式不够强;但他的总体判断仍是“在互联网上,领导者变得更大、更快、并赢下来”。
二、AI堆栈的建仓顺序与模型层判断
Whale Rock在AI堆栈上遵循先芯片与基础设施、再模型层、应用层等待清晰的顺序,Sacerdote认为模型层已形成类似云市场的寡头格局。
(一)先芯片后模型的取舍
ChatGPT于2022年11月发布后,Whale Rock十人团队做了一次全面深挖。他认为每一次计算范式更替都会带来一套新堆栈,这一轮自下而上是电力、芯片、云、基础模型、应用。2023年初的决定是先买芯片与基础设施,理由有二:一是这一层率先拿到需求,赢家已知;二是无论上层哪家胜出,都需要海量算力。
模型层当时并不清晰。2023年4月他们给出四种情景:赢家通吃、因开源而彻底商品化、逐底竞争、三到四家寡头。此后三年的观察是:约六十家参与者中几乎所有创业公司都已退出,亚马逊“从未真正出现”,Meta高调进入后受挫并彻底重启;Anthropic作为黑马专注企业市场,OpenAI拿下消费端,Gemini“永远不能被排除”。他认为结果与云市场相似,三家公司各自都是很好的生意;对开源的担忧也已消解,开源玩家算力不足,能接近前沿但难以超越。
应用层则一直没有进入建仓序列。主持人指出,以往的平台周期中应用层拿走了多数市值。Sacerdote的回答有三点:一是应用层总是后来的,iPhone前三四年应用也没有起来,“通常不在前三四年开始,会晚一点到来”;二是模型在哪里结束、应用在哪里开始的边界不清,应用能否建起足够的护城河未经证明;三是芯片生态在入场时就已清楚,模型层现在也清楚了,应用层“还有点不清楚,有点危险”。他表示正在观察Brett Taylor创办的Sierra(未持有),“这是橡胶接触地面的地方,他能不能把它做成一家大公司”。
(二)编码解锁与Anthropic建仓
2025年之前,他们对AI收入能否兑现、能否真正替代劳动持保留态度。转折来自编码工具:第一代是每月20美元的微软(Microsoft)Copilot,能改语法、找bug;2025年年中Anthropic的产品开始自主运行,编码市场随即爆发。据其介绍,Anthropic内部放开使用的人每天花费100美元token,折合每年两三万美元,全球约2000万程序员,仅编码一项就是半万亿美元市场。
建仓过程经历了一次自我修正。他们看过600亿美元估值那一轮但未参与,原因是“对公司了解不够,毛利率是负的,也没看到编码的爆发”。此后他与Dario Amodei有过接触,认为管理层专注、人员流失少、代码质量高;团队用Claude Code扫遍网络上关于编码市场与产品优劣的反馈,形成一份90页的材料,于2025年8月以1800亿美元估值参与投资。据其介绍,公司当时的收入目标是从1亿美元到10亿美元再到90亿美元。第二个解锁是Claude Code近乎完全自主,他转述Karpathy的立场变化,后者去年表示工具能写20%的代码,新模型推出后“除了用英语,他没再写过一行代码”。
(三)模型层的差异化与生态
对于模型层能否避免商品化,他给出两层论证。一是差异化,云卖的是服务器与存储,基本属于商品;模型的训练方法与擅长领域各不相同,路由切换使其看似商品,但Anthropic在私募与金融相关任务上强,谷歌(Google)在读取PDF上强,这是关键知识产权。二是生态,围绕API建设SDK、编排层、工具与运行框架(harness),“这正是我们2013年在AWS身上看到的”,当年人们以为AWS只是商品服务器,AWS却在不断发明新产品、逐步建立锁定。
套用其护城河清单,他认为Anthropic已具备四项要素:一是关键知识产权,即编码份额;二是企业端品牌,“去问任何CIO,第一个词就是Claude”;三是逃逸速度与规模,即十倍销售增长与融资能力;四是递归改进,领先的编码能力反哺模型本身,创新速度在加快。他同时表示,AI在复杂程度与变化速度上超过其做过的其他S曲线,风险与回报同处高位。
三、AI的S曲线规模与算力约束
Sacerdote认为AI的采用无需接入既有系统,渗透曲线陡峭上升,内部称之为“倒L曲线”,而算力供给已成为约束。
(一)“倒L曲线”与渗透路径
他们请曾与Clayton Christensen共事的Horace Dediu整理了过去一百年的大S曲线。据其介绍,收音机七年即接近全面渗透,洗碗机则很慢,因为它要接进房子的后端管线;B2B软件、云与SaaS属于“要接管线”的一类,增速为30%至50%。AI“打开浏览器它就在那里”,消费端如此,企业端也接近如此,因此这条曲线“直接向上”。
渗透率基数方面,他引用两个来源:一是Sundar Pichai表示真正在用AI的知识工作者占比为10个基点;二是Anthropic约有1400万至1500万日活用户,其中真正按应有方式使用的只是一小部分。当下约8亿人使用的仍是“AI 1.0”,即“打了激素的搜索引擎”,把Claude接到电脑上、构建技能(skills)、构建真正的AI代理等新原语刚刚出现。他判断,未来四年渗透率将从10个基点走到1%至3%,再到5%,再到15%。企业端今年“灯开了”,所有人都意识到必须现在做、快速做,但状态仍像1998年知道需要网站却很难建网站。
(二)市场规模与算力缺口
市场规模方面,他估计云市场约8000亿美元,AI的市场规模为3万亿至5万亿美元,“高风险高回报”。供给端的矛盾在于,真正用起来的人只有10个基点,算力已全部售罄,他表示:“Anthropic现在拥有的算力只有它需要的一半,而这是在大规模采用之前。”他转述Marc Andreessen的说法,未来四年可以确定的是算力不够。基于此,他仍把渗透率约10%的基础设施层视为参与AI的优选路径之一。
四、应用软件与硬件的多空判断
Sacerdote对应用软件由看多转为净空头,同时看多进入去商品化阶段的硬件供应链。
(一)看空应用软件的四重压力
五年前软件曾占Whale Rock组合的四五成。2023年4月他们的初始判断是应用层会受益,这些公司有庞大的销售队伍与数据,能用AI API做产品;但“很快我们意识到它们的AI产品不太好,不改变基本面,没人能为其收费”。于是几乎清空应用软件,进入2026年时整体为净空头,“这在一季度帮了我们很大的忙”。
他列出四重压力:一是软件在企业首席信息官(CIO)优先级清单上的位置大幅下滑,预算流向Anthropic的token,那里的投资回报更快;二是这部分支出挤占总预算;三是过去每年提价的惯例,现在“大概不敢了”;四是部分公司收缩岗位或冻结招聘,按席位计费的模式受损。对于在位者为何做不出好的AI产品,他给出三种可能:一是原语尚早;二是缺少合适的人;三是销售动作不同,交付替代人工的系统需要驻场工程师确保其真正运转,在位者内部未必有这样的人。
他也完整表述了多头理由:旧技术很黏,手游没有伤到主机游戏,平板与智能手机没有伤到PC,企业用户的ERP也难以被自己重写。但他认为,“你无法想象一两三四五年内没有一家AI原生公司去追每一个强大的在位者”,在位者的数据优势可能被抵消。他给出的量化对照是,Salesforce收入约400亿美元,AI相关年化经常性收入(ARR)约5亿至7亿美元,基数过大,改变轨迹需要时间。
(二)应用层的反向线索
他自称这一线索“半生不熟”:一是接入Claude的第一件事是接Slack,若Slack成为关键信息库,它就成为组织内的永久设施;二是下一波AI代理可能像人一样在既有软件工具里操作,客户关系管理(CRM)软件正在走向无界面(headless),熊市情形是被降格为一个数据库,但若代理直接进入CRM干活,CRM反而被固化;三是候选对象为网络型工具与Workday等大型记录系统。他表示“我们在这里的思考还很早”。
(三)硬件去商品化与AI版40法则
他认为硬件正在经历四十年商品化之后的去商品化。过去数据中心长期沿用英特尔(Intel)x86,算力负载每年增长25%至40%,摩尔定律以同样速度改善,服务器各部件均被商品化,以太网从1G到10G要花七年;AI负载每年增长十倍,把每个部件推到物理极限,“不只是巨大的销量增长,整个行业在去商品化”。
Celestica是他给出的样本。这家代工厂自1999年起长期处于困境,三年前他们注意到它是谷歌TPU服务器的独家供应商,股价为8倍市盈率。此后的发现主要有三点:一是AI服务器液冷、单价二三十万美元,旧服务器约5000美元,供应商因此成为“飞机上的关键部件”;二是以太网从七年一代变为一年一代,Celestica参与编写开源SONiC软件层,据其介绍在云以太网交换机市场占五六成份额;三是PCB从10层到40层,能做的供应商很少,客户关系从临时下单变为共同设计未来四年的路线图。康宁(Corning)的光纤与台达(Delta)、Advanced Energy的电源同属此类,“ASP连续四年每年涨40%且毛利更高”。据其介绍,DRAM、NAND、PCB当下短缺约30%,“就算是商品,也会是一个很好的周期”。
选股尺子他称为“AI版40法则”:软件的40法则是增速加经营利润率,芯片投资的版本是AI收入占比加该品类市场份额,30%加30%得60是好位置;应用软件的AI收入占比只有1%至2%,距离尚远。他补充,变化率比绝对值更重要,从10%到30%的过程中增速与利润率同时加速。
五、风险因素与研究方法
Sacerdote列出了舆论监管、模型停滞与玩家掉队三项风险,并表示一级市场研究与传统调研方法仍是其体系的补充与基础。
(一)三项主要风险
一是社会舆论与监管,普通人群与政府部分部门对AI有大量负面情绪,他提到缅因州(Maine)刚刚禁止数据中心,只有两成人对AI乐观,“但我认为精灵已经出瓶”。二是模型停滞,他认为即便模型不再改进也还有大量采用要发生,但若Anthropic或OpenAI撞墙,开源会追上来,可能演变为逐底竞争,“对这些股票大概不是好事,但可能对芯片公司是好事”,芯片公司并不关心谁胜出。三是某一两家玩家掉队,留下不再需要的算力,他的对冲逻辑是“如果AI足够大,别人会把它吸走”,甲骨文(Oracle)取消一笔大单后Meta立刻接手即为例证,但若Meta决定退出则需认真对待。
(二)一级市场与研究方法
据其介绍,独角兽市场规模已超过德国或英国股市,每年两三千次管理层面谈中一成至一成五是私营公司,Stripe与Anthropic都是先在公开市场把竞争对手研究透之后才进入的。对于新设的大盘科技基金,他表示:“要让一百个分散化的组合经理意识到Google是赢家,需要一百个人;我们能不能在95%的通才PM之前想明白。”他认为数字经济的规律是领导者更大更快地赢、迅速拿到高份额并在全球销售,由此形成巨大的利润池与市值。
关于研究工作本身,他表示AI尚未取代分析师,方法仍是Philip Fisher的“闲聊法”,即与供应商、客户、竞争对手交谈;AI能快速补齐ABF载板或PCB等新领域的知识,“但上面必须有一段真正的智慧:这意味着什么,与我们的论点有什么关系,什么变了,别只做记者”。
总的看,Sacerdote认为AI是一条无需接入既有系统、陡峭上升的S曲线,价值兑现遵循先芯片与基础设施、再模型层、后应用层的时序;模型层已形成差异化的寡头格局,应用软件在预算、定价与席位三方面承压,其能否建立护城河仍有待观察,而硬件供应链正处于去商品化带来的上行周期。